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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注：丰子恺先生的诗词漫画

《人散后，一钩新月天如水》

从来佳茗似佳人（三）

文/疏影横斜梅 暗香浮动月

在古代诗家中，王维是首屈一指的禅学大师，在诗史上享有“诗佛”之誉，与诗圣、诗仙齐肩而立。他的诗极富禅意，清逸闲雅，简淡冲融，好象褪尽了人间烟火气。

他的爱茶是毋庸置疑的：他饮茶消夏“长安客舍热如煮，无过茗麋难御暑”；他以茶酬宾；“君但倾茶碗，无妨骑马归”；他更喜欢在弥漫着茶香的竹丛中与人论道或独坐观景；“花醥和松屑，茶香透竹丛。”——多么悠闲恬淡，多么清净冲融，这正是令后世诗人笔追神摹、梦寐以求的高士情怀，当得起真正的“清雅”之境。殊不知在这“清雅”的背后却藏着一个神秘莫测的“禅”字。

茶诗中一旦潜入了这个禅意，其诗境便顿时出了净，脱了俗，多了一层蕴藉，拓开一重天地。柳宗元写茶：“芳丛翳湘竹，零落凝清华”；“圆方丽奇色，圭璧无纤瑕”；“蒸烟俯石濑，咫尺凌丹崖”；“涤虑发真照，还原荡昏邪。”观茶形，辩茶色，论茶功，显然不是人间礼品，多少沾了些“佛国”的仙气。

与柳宗元同样沉湎参禅的韦应物，诗中禅意更浓，他的《喜园中茶生》诗云：“洁性不可污，为饮涤尘烦。此物信灵味，本自出山原。聊因理郡除，率而植荒园。嘉随众草长，得与幽人言。”细细咀嚼，这诗句哪里是在专心说茶，分明是以茶寓人，以诗寄禅，诗人在看似不经意间，已经把禅理寓与诗境了。

宋人作诗，援禅论理的劲头比唐人更直率。苏黄的诗中，谈禅说法随处可见：“羡师游戏浮沤间，笑我荣枯弹指内。尝茶看画亦不恶，问法求师了无碍”（见苏轼《龟山辩才诗》）；“宴寝清香与世隔，画图妙绝无人识。蜂房各自开户牖，处处著茶藤一枝”（黄庭坚《题落星寺》）……

不过，宋代以后的诗人，以诗论禅的意识虽然明显增强，但手法却越来越简单，内容也日趋空泛。诗中说禅理、论禅机、满纸口占佛偈，诗意却逐渐递减。这样一来，诗中有禅却不再有趣，而无趣之禅的魅力也就会折损大半。

元曲大师关汉卿的《一枝花.不伏老》中，他不无炫耀地自况道：“我是个普天下的郎君领袖，盖世界浪子班头。愿朱颜不改常依旧，花中消遣，酒内分忧，分茶擘竹，打马藏阉，通五音六律滑熟，甚闲愁到我心头。”这里诗人历数了自己平生的所喜所嗜，其中花酒之后便列“分茶”（把茶均匀地分注于小杯以待客），足证茶在诗人的生活中是必不可少的。

元曲是民谣俚曲的诗化，以俗中见雅明白如话为其特色。这在咏茶散曲中也表现得十分突出。名曲家周德清感叹生活艰难的《折桂令.自嗟》，就写得非常通俗：“柴似灵芝，油如甘露，米如丹砂。酱瓮儿恰才梦撒，盐瓶儿又告消乏，茶也无多，醋也无多，七件事尚且艰难，怎生教我折柳攀花。”寥寥数语，就把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写了个透底明白，这在文人笔下却也难得了。

元朝后期的散曲名家徐再思，生于浙江茶乡，作品多写江南景色，风格清丽。他有一首《水仙子.惠山泉》曲，既咏山泉，又咏清茶，曲云：“问山僧，不记年，住松梢，避青烟，湿云亭上，涵碧洞前，自采茶煎。”曲中情状，颇似东坡在惠山汲泉煎茶的风韵。

《红楼梦》中，贾宝玉在咏及大观园，其中“有凤来仪”一联，便咏及茶事，联曰：“宝鼎茶闲烟尚绿，幽窗棋罢指犹凉”，着实对得奇巧。

当晴雯被逐出府，含恨而逝的当儿，宝玉悲痛不已，亲撰了一篇字字溅泪的《芙蓉女儿诔》，在诔文中，摆列了四种最珍贵的物品祭奠亡灵，这四样珍品中便有“沁芳之泉，枫露之茗”。由此不难想见清泉与清茶在宝玉心目中居于何等位置。直至后来贾宝玉为晴雯祭日填词致悼时，在词序中，他写得仍是：“酌茗清香，庶几来飨！”清香的茶，在这里显然已被当作是晴雯高洁品性的象征了。

日本的茶诗可以追溯到与我国唐朝相仿佛的平安时代。那是一个以倾慕盛唐，模仿华夏文化为时尚的时代，因此，当时的上层知识分子所作的诗歌，自然也极力追求唐诗的风韵。

平安时代弘仁年间的最高统治者嵯峨天皇（公元810—824年在位），是一位很有成就的诗人。他同时还是一位茶中知己，诗中多次咏及茶事，如在访问一位大将的闲居院时，他写道：“吟事不厌捣香茗，乘兴偏宜听雅禅。暂对清泉涤烦虑，况乎寂寞日成欢。”

他的弟弟淳和天皇，同样嗜茶爱诗，他曾写过一首《散怀诗》，其中咏茶云：“幽径树边香茗沸，碧梧荫下澹琴谐。”

即使在日本的茶道形成以后，依然有相当多的知识分子迷恋着中国古代的文人茶风，他们一方面浸染在茶道的宗教气氛中，另一方面又向往着唐宋文人那种冲淡虚融、亦禅亦道的潇洒茶趣，这种独特的心态，构成了日本近代茶诗的独特风韵。这风韵，可以从江户时代（公元十九世纪）的名词家日下部梦香的词中去体味：“茗烟一缕，篆香一柱，只懒睡，尽过停午。”（《解佩令.春感》）。

也可以从稍晚的名诗人野村篁园的词中去寻觅：“豆摘蛾眉，茶挑鹰嘴，临流涤砚，看山移榻，乌丝偷谱归田赋。”（《莺啼序》）。

在明治时代的大词家森槐南（1863—1911年）的词句中，这种风韵表现得更为鲜明：“灯火耿，甚三昧，禅床幽梦茶烟醒。无人管领。这雪藕湖头，采莼堤下，闲却白鸥性。”这种飘逸疏朗的词句，与中国文人雅士的情怀，竟是何等相似！

  ——摘录自侯军的《品茶悟道》之《茶在曲中》、《红楼一梦尽茶香》、《日本文人的茶诗与茶词》等章节